2018年9月17日,湖南娄底市新化县的一位家庭主妇阿花(化名)做好晚饭,却一直没能等到白天出车的丈夫何志回家,电线岁的女儿,在家不安地过了一夜。
直到18日夜里10点,经过多次拨打,阿花才拨通了何志的微信视频通话,画面中的何志看起来有几分沮丧,还语焉不详地对妻子说道:“有些事需要男人去承担。”阿花听得一头雾水,反复追问他在哪里,何志避而不谈,却一再嘱咐阿花“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照顾好两个孩子”,听起来仿佛是在交代遗言。
听到这些话后,阿花感到十分不安,她担心丈夫出事,就关切地追问起来,而何志却矢口否认,说自己没事,是妻子想多了。
9月19日白天,阿花再也打不通丈夫的电话,她只得求助于婆家亲戚,给丈夫的二哥打去了电话,何志的兄弟们听说他已经两天没回家、电话也关机,感到有些不妙,然而一番寻找,既找不到何志的人,也找不到他的车,无奈之下,9月23日,阿花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布了寻人启事,不久由新化县的自媒体转发,但何志仍然杳无音讯。
直到9月30日,何志的家人通过追踪查访,发现何志的车疑似出现在新化县曹家镇辖区的资江段中,于是紧急向新化蓝天救援队求助,才从水底找到了何志的白色座驾。
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个扑朔迷离的事情开始只是何志一手策划的拙劣骗保案,后来却成为一场让人痛心不已的家庭惨剧。
阿花是新化县琅塘镇团结山村人,1987年出生,她的人生遭遇十分不幸,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多灾多难”,小时候,阿花唯一的弟弟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2岁时,她母亲因心脏病去世,10岁时,父亲也生病死亡,此后,她由奶奶抚养长大,23岁时,相依为命的奶奶也离开了人世,留下阿花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任何直系亲属。
凄苦的身世让阿花格外渴望爱情和亲情,2013年,经人介绍,她嫁给了同镇29岁的何志,两人的感情非常亲密,婚后也互相称呼“亲爱的”、“宝贝”,相比恋爱期,热度有增无减。
不过,何志家境很一般,他父母在乡下务农,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在新化当地算是中下等的经济状况,何志自己在县里一家汽车租赁公司上班,平时也常跑私家车来赚点外快。
阿花婚前在一家工厂工作,婚后第二年,她生下儿子后,就辞去工作,当起了全职主妇,2015年,儿子一岁多时,阿花又生了个女儿,为了让一家四口长期团聚、也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何志和阿花带着两个孩子从镇上搬到新化县城里居住,儿子上了县城里的幼儿园。
阿花在家带孩子,何志贷款4万元,买了一辆6万元的车,靠到处载客来赚钱养家,一家四口过着和美的日子,除了经济上时常感到紧张外,阿花对自己的家庭生活十分满意。
进了县城后,阿花与娘家人的联系越来越少,一向与阿花关系很好的堂妹阿艳(化名)很少能见到姐姐,甚至不知道姐姐的家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只是从姐姐平时的电话和微信中,阿艳常常感到她在为钱发愁,买件一两百元的衣服都要纠结半天。
阿艳不理解这是为什么,阿花打工多年、婚前有10万元积蓄,2016年,阿花把团结山村老家的房子卖了获得2.88万元,2017年又因政府征地分得18万元的拆迁补偿款,还把村里的地转让给别人,得款10万元,婚后短短几年间,阿花一共给了何志41万元左右的现金,可他们家中生活依然困窘,甚至不得不去透支信用卡。
据何志后来交代说,这些钱主要用于还车贷和给女儿看病,2017年6月23日,他们刚1岁7个月的女儿突然发生抽搐、口吐白沫,夫妻俩十分紧张,连夜将女儿送往长沙儿童医院急救,经医生确诊,这是癫痫并发症,医生还告诉他们,今后必须依赖特殊药物来控制女儿病情。
为了帮女儿治病,2017年7月,何志在一家网络筹款平台上发起了名为“请大家帮帮我的小女儿”的筹款请求,在“筹款说明”里,何志提起他家庭所处的困境,还说,看到女儿发病时的痛苦模样,自己作为爸爸却什么也做不了,感觉自己好没用,“如果可以宁愿代替她去承担所有痛苦”。
他的筹款目标是7万元,一段时间后,共有810人为何志女儿捐款37435元,何志通过平台进行了提现。
目前,儿童癫痫病有手术治疗和药物控制两种医治手段:做手术的话,总费用从几千元到三万元不等,通过口服药控制的话,则每月都需要支出几百元药费,相对来说,治疗费不算是天价。虽然3.7万元不一定够治病费用,但后续的治疗费也不至于会让一个家庭陷入绝境。
阿花的堂妹阿艳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感觉何志家似乎是一个无底洞,事后,她曾纳闷地说:“不知道钱去哪了,不过不是给女儿治病,也不知道为什么欠下了贷款。”据她所知,何志女儿每天吃的药只要几元钱。
看到丈夫总是入不敷出、为生活奔波,阿花从没有追问他把钱用于何处,而是尽自己的力量去为这个家多挣点收入,她相信丈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kaiyun官方网站 开云平台家,而这个四口之家是她精神上的唯一支柱。
为此,她不但卖了老家的房子和地,拿出了自己的拆迁款和婚前积蓄,还用刷信用卡、向亲戚借钱的方法,想方设法来帮何志减轻负担。
可这一切对何志来说仍然是杯水车薪,因手头太紧张,他开始在网上借高息小贷,利息惊人的套路贷很快让他喘不过气来,靠他一个人在县城跑私家车,无法还上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沉重的债务。
案发前,何志欠下的网贷已经有十几万之多,加上妻子欠的信用卡债、向娘家人借的钱,这个小家竟有20万元左右的负债,让何志深感无法脱身、无路可走。
身在租车公司的何志很快想到一个“迅速来钱”的办法,2018年9月7日,他瞒着妻子购买了一份人身意外保险,根据保险条款,如果何志驾驶或乘坐非营运车辆发生意外伤害致残、身故,保险受益人可获得最高100万的保险赔付,在这份保单上,何志将妻子阿花指定为唯一的保险受益人。
他打算通过诈死骗保来冒险搏一把,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何志连妻子也瞒在鼓里,9月17日一早,他出门后,就没再联系过妻子,而是开车在县城附近到处转悠,想找个合适的地点制造坠河身亡的假象。
18日夜里,何志在和妻子进行了短暂的通线日凌晨,他把租来的白色起亚车开到了资江岸边,开车冲往江中之际,自己在岸边跳车离开,潜逃去了贵州,然后以他人身份悄悄给妻子寄去保单。
在何志心里的规划中,只要妻子看到保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领到这笔赔付金,就能还上家中欠下的车贷、网贷,以后也有钱给孩子看病,从此告别“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苦恼生活,而他自己先在外地躲一段时间,等以后风声不紧了,再把妻子和儿女接到外地共同生活。
而此后的事态发展远远超出了何志的预料,阿花先是在朋友圈里焦急地发布寻人启事,然后托人在新化当地的一些自媒体上转发启事,此时,何志家人已发现他出事时开的不是自己名下的棕色车辆、而是一辆租来的白车,虽然不明白何志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何家人仍及时上报警方,通过监控来寻找何志的白车下落。
何志换车的原因很简单,他签的保险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该车险理赔范围是被保人“驾驶或乘坐非营运车辆发生意外伤害”导致的伤残、身故,而何志名下的私家车长期跑营运生意,不符合理赔要求,为了达到理赔条件,何志才特地租了一辆车。
9月30日,何志家人发现何志所开白车疑似出现在曹家镇城坪村段的资江里,就联系上当地的蓝天救援队进行了打捞。
救援队在家属指定的地段很快捞出来一块带有白色湘K车牌的保险杠,确认这就是何志所租的车,之后,救援队通过金属探测仪发现这辆车已经沉在江底,遂运来一批大型打捞装备安置在岸边。
10月1日,白色起亚车被吊上钢缆拖出水面后,何家人发现这辆车损毁得很严重、何志却不在车中,还以为他被人抢劫杀害了,仍到处寻找他“遗体”的下落。
何志本以为车沉江底、今后无人能发现自己的存亡,没想到家人的执着寻找,让他的骗保方案暴露了马脚。
车被打捞出来后,人人都以为何志已死,失去丈夫的阿花痛不欲生,而正经历“丧子之痛”的婆家人心里也不好受,情绪激动之下,婆家人对阿花出言不逊,指责她对“何志之死”负有责任。
愤怒中,何志的二哥在家竟口不择言地说阿花“有精神病”,说她经常咬人让何志受不了,公婆则认为阿花生过孩子后就留在家里不出去工作,把养家糊口的重任丢给何志一个人,导致何志扛不了这么重的经济负担、最后才走了绝路。
阿花欲哭无泪,她与丈夫感情很深,平时偶尔有些亲昵过度的举动,却被何志二哥误会成精神有问题,而膝下有着两个幼小孩子的她,也舍不得把儿女留在婆家当留守儿童,自己孤身外出打工,3岁女儿患有严重癫痫,根本离不开母亲的照顾,而现在,这却成了她把何志“逼死”的罪过。
在这种时候,何志家人和阿花都陷于深深的痛苦与沮丧,他们最应该互相安慰取暖,哪怕是一句不经意的指责也会成为精神上最深的创伤,多次失去亲人的阿花,精神上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哪里还经得住任何一句来自婆家人的指责?
可何志家人却没想到这一点,他们看到阿花带着两个幼小的儿女,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他们三人将来会有沉重的经济负担,何志不在了,谁来养活他们?此时,阿花虽然收到了保单,可她天天以泪洗面、精神濒于崩溃,根本没有任何去保险公司索要赔偿金的念头。
面对公婆的质询,阿花表态说,她可以把孩子留在村里,自己出去打工,为了表明诚意,她还带着孩子一起从县里搬回了婆家,把大儿子从县里的幼儿园转学到了镇上的幼儿园。
可公婆并不信任她,“丧子之痛”让他们对儿媳失去了往日的关心和信任,参照平时社会上的一些现象,公婆认为,31岁的阿花很可能想就此丢下两个孩子、一走了之,甚至另外嫁人,因此提出要她写个协议书再出去打工,保证今后会寄钱回来抚养孩子,虽然公婆只是嘴上说说,可阿花听到这里,心已经凉了半截。
她觉得丈夫“尸骨未寒”,婆家人就步步紧逼,让自己完全找不到人生的出路:如果不外出打工,就没钱养活孩子,如果外出打工,公婆又会不满甚至起疑心,失去丈夫的痛苦、沉重的债务、女儿的病情、婆家人的指责,让阿花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如果阿花不是孤儿,能有娘家人帮她分忧解难,如果阿花的婆家人能对她多一点信任和包容,如果阿花自己有铁一般的意志、能独立抚养两个孩子,她都不会走上绝路,可这只是如果,阿花是善良的、深情的,也是脆弱的,婆家人的举动虽然不够温暖,却也只是一时的过激反应,毕竟阿花的两个孩子是何家骨肉,他们不可能置之不理。
10月10日一早,阿花说自己要出去打工,先回娘家看看,公公把她送到团结山村,此时的阿花表现平静,中午11点半,阿花带着女儿去镇上幼儿园接走了大儿子,她对老师说,要出去给儿子买双鞋。
吃过午饭后,12点27分,阿花在朋友圈里发出了“绝笔信”,信中,她解释自己没有“败钱”,每月只有正常的开支,不能外出打工也是为了照顾孩子,她在绝笔中对失踪的丈夫深情地说道:
“说好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离开,怎么能舍得你单独离去呢?所以宝贝,老婆来陪你了,我只想一家四口在一起,此时做这样的选择我也好害怕,害怕没成功死去会痛苦,如果还有一辈子,我仍然会选择嫁给你,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娶我,现在虽不知你是否还活着,但每天这样思念你,已让我没有活下去的念想,我更没有勇气承担外界的压力言论而活着……”
决心离开人世之际,阿花放心不下孩子,一想到今后儿女没有父母的陪伴,也会经历和自己一样的孤寂童年,到处遭受白眼甚至是欺负,阿花就决定带着两个孩子一道离开。当天镇上的监控显示,阿花穿着蓝色外套,抱着小女儿,身后跟着儿子,一同往镇外走去。
看到阿花发在朋友圈的绝笔kaiyun官方网站 开云平台信后,娘家人和婆家人都深感不妙,他们一边报案,一边四处寻找阿花和两个孩子。
下午3点多,何志也看到了妻子的绝笔信,而此时的他正在返回老家的路上,原来,他虽然一直忍着没和家人电话联系,但从朋友圈里看到妻子绝望痛苦的模样后,心里很不好受,多日来,由于思念妻儿、内心不安,30岁出头的何志已经长了不少白发,最终,他在10日上午乘车返回新化,想要放弃计划、回到妻子身边稳定她的情绪。
不过,看到绝笔信的那一刻,何志并不真的相信妻子会自杀,甚至觉得是妻子逼他“现身”的手段,他想,再有一天,他就能回到妻子和孩子身边,一家四口团聚,到时候,什么误会都能解释清楚。
11日上午10时50分,阿花和两个孩子的遗体在琅塘镇谭家村和大龙村交界处的水塘里被发现并打捞出来,经警方鉴定,为生前溺水身亡。
当晚,镇上的知情人对此事议论纷纷,何志的高中同学群里也为此事惋惜不已,而失踪的何志突然在群里现身了,他连发几段语音,一边哭一边说,让人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村里的邻居报警称:曾在11日晚上看到失踪多日的何志出现在阿花母子溺亡的水塘边,不过民警赶到现场后,并没找到他。
在当地自媒体发布的何志忏悔视频中,那天晚上,头发已经半白的何志在水塘边跪地谢罪、号啕大哭,说自己诈死骗保是一个“愚蠢而自私的决定”,而就在他幡然醒悟之际,命运却没有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何志痛哭着说道:“为什么不多支持一天咯!”他认为,只差一天他就能赶回妻儿身边,拯救阿花和两个孩子,让阿花不去殉情而死。可这20天中,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放弃自己的骗保计划,给妻子打去一个安慰的电线日,何志前往公安部门投案自首,不久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保险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拘,在何家对车主进行经济赔偿、车主表示谅解后,2019年9月,何志因保险诈骗罪获刑6年、并处罚金3万元。
一念之差,何志的铤而走险不但没能获得任何快速致富的机会,反而让他的小家庭万劫不复,也让他余生都活在忏悔之中,实在令人唏嘘不已。